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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京梦,一个苍凉梦
时间: 2012-09-26          点击量: 1134

2010MA    

    大型秦腔现代戏《西京故事》,讲述的是一个朴实的现实故事。可是,与其说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现实故事,不若说这是一个梦。因为这故事里尽管处处是现实,可这意味里却处处是梦。这梦不是一个农民进城的发财梦,而是一个理想中的文明城市生活梦。这梦里的图景是:人们不仅生活舒适,而且人人有礼,人人懂得自己尊重自己,自己把握自己,最终自己靠自己撑起一片天。

    如同秦腔的气韵,也如同贯穿始终的主题曲:“我大,我爷,我老爷,我老老爷就是这一唱,慷慨激昂,还有点苍凉。不管日子过得顺当还是恓惶,这一股气力从来就没塌过腔。”这西京梦自始至终都透着一股苍凉。

    梦始前的现实。以我粗拙的想法,全剧中刻画得最现实的,最生动的,也是最令我惊奇和喜爱的人物形象,除了主人公罗天福、儿子罗甲成外,就是出场次数不多的,没有名姓的房客们。这些房客均是自农村来城里打工的老实巴交的农民,他们与主人公一家没有任何的区别。他们的可爱之处就在于他们埋怨中带着调笑,不满中夹着接受,满足中掺着无奈的生活态度。

    对于房东给他们提供的年久失修又租金昂贵的老房子,他们这样说:

 

    房客己   墙缝裂得能盘进蛇来。

    房客庚   房顶漏得能掉下鳖来。

    房客辛   房价贵得能……(悄声地嘟哝)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逼死爹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……

    房客庚   好一个货真价实呀!

    房客辛   五星级。

    房客甲   二楼上洗澡一楼泡汤。

    房客乙   两口子上床全楼摇晃。

    房客丙   昨天电线又着火了。

    房客丁   我准备搬哪,害怕火葬。

        ……

 

    三两句话,写尽了农民生活的无奈。他们是无力反抗的一群,因此他们耍耍嘴皮子一解怨怒,这就是弱者的生存方式。在调笑中我们感受到一种悲凉。这就是最真实的生存场景。或许他们也曾有梦,他们与主人公一家一样,带着梦来到西京,然后在长久的不改现状中接受了现实,于是渐渐地只好在戏谑中发泄着不满,并持续地这样生活下去。这是前一拨来西京寻梦的农民的生存现实。或许我们可以称他们为“先行者”。

    而“先行者”的现状还在眼前,又一拨寻梦人罗天福一家来了,就在他们眼皮底下。不妨让我们先来看看这个西京梦。父亲罗天福说:“从那时起我就暗暗发誓,一定要让你们走进这个城市,在这里好好活一回人。这个梦今天总算初步实现了,咱们也算是半个西京人了!来,让我们先学两条城里的规矩:不闯红灯,不随地吐痰,念。”可见,在罗天福的眼里,西京不仅包含着物质充裕,更是一种“文明”。他们渴望中的城市生活,或许就是类似于古文中的小康与大同安居乐业,秩序井然,互敬互爱,勤劳自立。

    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梦。因为在现实里我们还不曾看到,至少在剧作中展现的西京城的面貌里我们不曾看到。生活在城市,不一定在这个梦里。例如房东一家就不是这个梦里的成员。尽管他们财富充盈,然而他们靠着上一辈的财富积累靠山吃山,并在这个城市里扮演着无知、无礼的负面形象。他们的生活并不是罗天福期冀中的西京梦的场景。

    那么,梦在哪里呢?梦在我们的心里,也在看不见的远方。要走一走才看得到。罗天福去走了,他心里亮堂,于是他一步一个脚印,他勤劳、善良、正直、坚韧,他心中自有一杆秤,不歪不偏。罗甲成也去走了,可是他自轻自贱,他敏感,他惶惑,于是把路走得歪歪斜斜,他认为城里人看不起他,若待他好也是出于同情,于是在他心底种下了一个根从根本上乡下人和城里人是不平等的。他带着这样的阴影一心想冲破它,却在扭曲中不折手段,把自己推向了无颜立世的深渊。

    我们且不去评判谁对谁错,也可先不去在意编剧本人褒谁贬谁,父子二人这样的呈现对不同的观众或许就有不同的解读。在我以为,儿子罗甲成的存在是真实,而父亲罗天福更像一个梦。剧中为我们所营造的,是这样一个图景:城里或许有斤斤计较的小市民(如女房东),但并无仗势欺人的恶人(房东儿子金锁和教授女儿童薇薇便是其例),此外,还有热心助人的居委会主任,有互帮互助的农民兄弟……在这样的环境里,只要自爱自强,自尊自重,就能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。或许这个图景是罗天福眼里的图景,他是这样看待的,也是这样做的。然而罗甲成看到的是“不平等”,于是他“自烦自扰”,羞于自己的乡下人身份,竭力为自己贴上城里人的标签,欲图冲出樊笼,战战兢兢又心急火燎,最后在羞辱中看到的都是世人鄙夷、冷落的眼神,以致最终放弃了自己,遁世以逃。

    不一样的心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,而两者都这么让人心痛心酸。罗天福,如同所有历来中国的农民一样:朴实,善良,单纯。他们自然从不会去想如此巨大的城乡差距有什么不合理之处,他们只是知道,无论老天带给他们多么困难的生存环境,他们都要拼舍一切挣扎出一条生路,向着光明的方向,向着理想的梦乡。他们不怨天不怨地,反而带着一身的感恩,乐呵呵地,知足地,踏踏实实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活,他们坚信,只要勤劳本分,就能凭自己一双手赢得一片立足之地。劳有所获,这是他们最简单最朴实的价值观。以这样一颗纯粹的心去看待这样一个污浊的世界,这颗心让我们敬服的同时也让我们心酸。这样一种最低层的生存需求竟也卑微成一个遥远飘渺的梦。一拨又一拨来城里寻梦的农民们,究竟能有几个笑颜而归?多数是不是也不过是剧开头那些房客们的结局?如果拼舍许多代价终究看到了星点的希望,我们不禁要问,这是他们的福气还是他们的悲哀?而罗甲成,或许是被现代文明所开化了的罗甲成,带着新的平等的观念看待着这个世界。他看到的是不公正的现实和不可捉摸的未来。在这样一个不可逆转的力量面前,他丧失了自信,丢掉了人格,扭曲了自己。罗甲成让人心痛,痛在他摆脱不掉的心魔的纠缠,痛在他骄傲自尊的心骨被现实撕扯,丢进了不可自拔的万丈深渊。一父一子,一个乐观一个悲观,一个活在单纯的梦里而忽略了某些现实,一个活在残酷的现实而丢失了希望。堪悲堪痛堪苍凉。而这就是新文明开化前后两代农民的心迹写照。最典型的对照,对发省的深思。不过无论再怎么说,父子二人都是有梦的一代,如果再加上那些在现实中逆来顺受的房客们,和那一时暴富的房东一家,《西京故事》给我们展现的,便是时代浪潮里或旧或新的四类农民形象。寥寥数笔,不经意就概括了一个时代。

    最后再来看梦的尾声。在剧的结尾,女儿罗甲秀办起了千层饼公司,罗甲成硕博连读,罗天福乐呵呵地打算功成还乡。这样一个圆满和谐的结局看似是西京梦完成了向现实的转化,可是我看到此不禁泪如雨下:这不也是一个梦么?这是比西京梦更大更遥远的一个梦啊,是编剧带着演员和观众一起,做的一个美妙的梦。

    如同几乎所有古老的戏曲故事一样,编剧总是不忍打破百姓对梦的期冀和盼望。生活已多苦折,正是有了这一点期冀和盼望,日子才有了过下去的味道。于是尽管所有的人都知道这结局不过是一个寄托,可是我们都愿意带着这样的寄托完结一个悲戚的故事,聊慰波折的人生。千百年来,我们一直这样过活,戏曲也一样这样过活。怎忍去评判这种活法的高低?这仅仅是一种需求,一种令人心酸的需求。倘若生活多添了几分明媚,或许我们可以少几分自欺欺人。

    小梦,大梦,是罗天福的梦,也是西京农民的梦,更是一代人的梦。这个梦或许还未在现实里,可是我们都期冀着这个梦的实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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